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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学生“斗法”张茵血汗工厂
日期: 2020年2月27日

“我这里有这个不良组织(SACOM)的所有证据,他们完全是无政府主义的不良组织,他们的资金全部从欧洲过来,我这里有他们这个不良组织的证据,他们就是想搞垮国内企业。”                                  ——张茵(玖龙纸业董事长)

“我们支持中央政府和谐社会的建设,这些企业的言论让人很失望。内地开放30年,港商投资已经赚了30年,现在政府加强保护劳工的利益,他们就大喊大叫。我们是香港人,我们觉得很羞耻。”“我们也认为玖龙不是最差的,但作为香港上市的企业,张茵不能漠视人权,她应该辞去全国政协委员。”

                   ——丘梓蕙(“大学师生监察无良企业行动”专案统筹)

 

       香港大学生“斗法”张茵血汗工厂

 

4月中旬,SACOM、香港浸会大学学生会及香港中文大学学生会发表香港上市企业内地血汗工场报告,张茵的玖龙纸业被推上风口浪尖。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欢 王年华 发自东莞

 

广东省东莞市麻涌镇大盛村是珠三角里最常见不过的小村庄。一座座现代化的工厂拔地而起,取代了昔日的农田。邮局、农信社、超市、手机城等这些内地县城才会有的东西在这里都不稀奇。

村庄里到处都是一线天式的握手楼,墙上贴满了新房,一室一厅280,带网线的小广告。一幢幢新楼还在陆续建设当中,空气里充满了粉尘。一条河涌穿村而过,和远处不多的芭蕉林提示着人们,这里曾经也是鱼米之乡。

全国各地口音在这里碰撞,普通话取代粤语成了新的官方语言。

村口榕树下的阿爷说这个村子的外来人口至少有五六千,90%都是因为一个造纸的厂子。

外来客们穿着统一但颜色各异的工装,在左胸口上有着一个上红下绿的logo——“玖龙纸业

这是中国第一、亚洲第二、世界第八的造纸企业。董事长张茵曾是中国首富。

 

生产部的大学生:青春的迷茫

赵与钱为自己的青春叹了一口气。

他们穿的是深蓝色的工作服,这表明他们在生产部工作,任务是维修调试生产线,属于工厂里的核心部门。

两年前,赵与钱一起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的造纸专业。我们没有任何选择,这个行业就是如此。戴着眼镜的钱比他的同学显得更沮丧。

工厂规定在一线倒班生产的本科大学生要四年才分给单间宿舍居住(新改的,此前是两年,新招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没有住房公积金,养老保险也是按照东莞最低工资的标准购买的。

工资每个月税后大概是3000多人民币,对于中国的本科毕业生来说,还算是一个过得去的收入。

上班采取的是四班三运转”——两个白班,两个中班,休息一天,再上两个夜班,再休息一天。周而复始。

他们不满意的是公司修改了加班的补贴,因为新的《劳动合同法》规定了加班要采取不同的补贴。

以钱的工资为例,他的加班补贴实际上降低了15%左右,这让他很失望。

他们还很不满意这里的罚款制度,上班时间吃零食、看报纸、打手机……如果被监管会(玖龙纸业专门抓纪律的部门)发现,至少要罚300元,而且对于班组长、值长、经理都要连坐式加扣。出现大一点的事故,连同班组的工友们也一起罚。

年初,罚款制度有了改进,重点罚领导,一般违纪从罚300改成先警告。公司在提倡人性化管理。不过在赵和钱看来,这恐怕和去年年底工人们的罢工有关系。

那一次,罢工的工人们把工厂前的路都封死了。

同在生产部的另外一些技术员让钱感到有些不忿。这些人是公司在内地选取的一些没有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公司出钱送他们到华南理工大学学习一年,回来以后先见习再上岗。他们的工资与赵和钱相差不大。

每年的晚会上,都要求这些学生表演《感恩的心》,年年都有,肉麻死了……”

和来自广东的钱的不忿相比,来自湖南的赵显得看得更开。我们都是正牌大学生,只要肯干,在玖龙肯定是能做出来的。

你干到经理也不就是多赚点工资?钱打断了赵的理想。在他们工厂对面的行政大楼前停着一辆价值500多万的红色法拉利跑车。

车主是张成飞,公司执行董事兼副总裁,董事长张茵的弟弟。

让这两个大学生更为震撼的是,一次他们在维修生产线,总裁刘明中(张茵丈夫,台湾籍的巴西牙医学士)对进度大为不满,对技术员们说:你们知不知道,停工一小时,就少了3万的利润!

玖龙的15条生产线(含在建)每天24小时不停运转着,每一条都是23万千瓦的功耗,成本超过一亿美元。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高投入、高产出行业。

 

    司机:想开一台没有空调的车

大盛村的村口有一家湘菜馆,老板以前是玖龙的司机,现在改开馆子了。

他正笑眯眯地注视着三个湖南司机斗地主。司机们打得很大,五块钱的,一个晚上打下来几百块的输赢。

孙岳阳是今晚的大赢家,赢的还不够罚的。他是车队的主司机,收入不错,每月有好几千块。

牌局过后,几个司机在一起喝酒聊天:今天出事的那个就是跑太多了,听说倒是没死。

没死?还真是命大,他撞的可是个大车。老板跑过来参与司机们的聊天。

就在我们赶来的当天,看到一辆面目全非的卡车,撞它的是玖龙纸业一辆更彪悍的斯太尔牵引车。

孙岳阳和他的同事们讲述了这个可怜人的遭遇:他先拉了一个空货柜去深圳蛇口码头,在码头等了若干小时后拉废纸回厂,马上又得还空柜去蛇口,空车回厂。再装了一车的成品纸送到深圳兆威印刷厂,最后空车回的时候,60多个小时没怎么睡的司机,撞上了一辆停在路上正在维修的大卡车……

他们开的斯太尔牵引车,主要拉成品纸的载重37吨,主要拉废纸的柜车载重27吨。

早晨两三点钟就要发车,夜里十一点才回来,一天将近20个小时奔波在珠三角的高速公路上。生死早已不是什么值得忌讳的事。他们肆无忌惮地讲述着生死,大碗地喝酒,痛快地打麻将和斗地主。

让他们想不通的是开车要交保证金:如果是新一点的车,司机们要先交5000块,然后每个月扣下60%的收入,直至攒到3万块。

来自江西的李六年前包的是一辆旧车,公司收了一万五的保证金。合同马上要到期的李被通知公司将不再和他续约,看在多年辛苦的份上,补给半个月的工资。按照《劳动合同法》,他可以补6个月工资。

 

    理由?没有!

来自湖南长沙的周合同也到期了,公司亦不打算和他续签了。他不满意的是这里苛杂的罚款制度:如果司机出了工伤,不问是非曲直,先扣钱,如果惊动了保险公司,就要至少罚2000元。

以前甚至有司机出了事故,车翻了,估算着要赔超过三万,就直接跑了。

来自邵阳的吴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合理化建议书,内容是建议拆除汽车的空调,改装电风扇,改装费由司机承担。效果是百公里可以省1—3升柴油,运输部每月可节省15万元。

批示是:建议可行。

司机们不是没有想过做点什么。去年曾经出过一次准罢工事件。有一个司机还专门买了一张SIM卡,用来发短信联系。厂方最后答应了工人们的条件。

湘菜馆的老板很庆幸自己不做司机,33岁的他此前当过搬运工、工地主管……结果是对珠三角比对自己的家都熟。他的小孩在大盛村的幼儿园,不过他也说了,等到孩子要读书时,就必须得回去了,这里不是我的家。

 

    原料部的女工:都是命

在玖龙纸业工服的颜色序列中,绿是最低一级。穿绿色的工人是原料部的,也是这家公司技术含量最低的岗位,绝大部分是女工。

工人大姐们并不愿意多说,她们的绿工装暴露了她们的身份,可却不像司机那样把自己的心打开,这份工作对于她们来说还是显得十分珍贵。

来自四川的郑,曾经的捡纸工,现在她是家庭妇女,才愿意说说她的经历:玖龙没什么不好的。真的,这都是命,老板赚那是她的。招工前就说明了工作很脏,我们打这份工一个月能有1000大几百块,搞得好的老员工能有2000多。挺好的。

她和她的同事们要从面前经过的传送带上拣出垃圾和有用的废纸,论斤收费。大部分垃圾都是从国外拉来。

车间内尘土飞扬,工厂有时发劳保产品,工人们大都要自己购买口罩,有人戴一层,有人戴两层,下班的时候连牙齿都是黑的。路过的司机在旁边都要赶紧走开。里面的味道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她们不能在食堂吃饭,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里就只能带个饼或者煮好的粉,随便扒上两口。因为她们是临时工。就算是能去,也不敢去。食堂里一荤一素的套餐,中午卖7元,晚上卖6元。

来自成都的王大姐做的是原料部的另外一个工种——揭纸。在这里工作的全部都是女性。

在一个大概六平方米的水池里,工人们先把废纸踩湿,然后用手将厚的包装纸撕开。

湿气很重,很多年轻人关节都出现了问题。泡过洋垃圾的废水有时候非常脏,手泡在里面发炎是很正常的事情。王自己买药抹过几次,她希望这工作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没有人能干得久,王能坚持一年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奇迹。在这一年里她被罚了6次,差不多半个月的工资又还给了工厂。

工人们把揭好的纸分好,如果被人查出掺了水,检查的就要罚小组(6个人左右)100-300元,这要看小组长和检查的人的相熟程度。

失去这份工作,王并不乐意,玖龙提供的工资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技术可言的女工来说,尽管付出了健康,都还是相当诱人的。

原料部去年在淘汰员工时,也创造性地引入了体能测试。先是跑步,凡是跑得慢的就辞退。男工做30个俯卧撑,女工做20个仰卧起坐,不达标的,辞退。

王做了12个仰卧起坐后,不得不和这份工作说再见了。

她的老家在天府之国成都,为什么要来这里吃苦?她带着刚上幼儿园的儿子,坦然回答:这里钱多。

 

    张茵的电话:他们是无良组织

大盛村在玖龙纸业与展扬实业处租赁的仓库中间,相距各一公里。

展扬仓库有6个已成库房(另有两个在建),经步量,每个仓库长160步,宽55步。北侧纵横的四个库房里垛满了各类纸质洋垃圾,从长满了霉菌的垃圾中随手捡出几样,有英文的信封,收寄人和邮戳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寄发时间是20075月,还有法文的儿童食品包装盒和西班牙文的杂志。其余两个库房则摞满了成品牛卡纸。

5路公交车,西门口站,玖龙四期厂区,我们穿着借来的运输部司机制服走进了厂区原料车间。

由南向北一条厂道,右边是等待进场分类再加工利用的纸垃圾,左边是三个纵向排列的厂房。厂道上满是巴掌大和麻将牌大小的纸片,风大,小纸屑飞起一人多高。三辆叉车不断穿梭在垃圾、厂房、装运纸垃圾的平板车之间,两个负责清理厂道的工人戴着口罩,躲闪着机动的叉车将地上因装卸散落的纸片扫成堆,风却总是把纸堆再次吹散。

下午两点钟,从西门进来一队穿着翠绿色厂服的女工,换工时间到了。

南侧第一间厂房,上料间。大概800平米的房间里,一个由几个滑梯状工作台组成的传输台上,几个女工正在忙着将纸分类,传输台下,两名戴着眼罩和口罩的男工正在往一个编织袋中填装已分类出来的可用的卡纸。

这里没有太大的粉尘,也听不到过响的噪音。

第二间厂房,分料间。厂门上挂着几个标识——“进入车间请戴口罩车间内请勿跑动穿越机械需戴安全帽。一进车间,土黄色的灰尘蒙成一团,刚才进厂的那队女工陆续地走进了这个车间。她们每个人都戴着棉布口罩和手套,从传输带上的卡纸中进行分类摘拣。

继续向西,还有一片厂房。两列厂房之间的厂道上笼罩着各种机器发出来的声响:单调、持续、巨大。这里并无太多工人,只有在北侧尽头,一个铲车司机负责将地上一堆堆湿漉漉的纸垃圾铲进货车里。

当记者再次返回第二间厂房准备进行拍照时,被发现,并被请进厂区办公室,一番盘问后,记者向随后赶来的警方人员表明了身份。

在与几个行政人员谈话过程中,他们都表示 :一个诺大的工厂,难免有瑕疵。

之后,行政部经理索要了记者的办公电话和手机号码,并亲自核实了身份。

一分钟后,记者的手机响起,号码显示为“+019085****”,从美国打来。接听,传来紧促又略带东北口音的女声:你好,我是张茵。

谁?

我是张茵,我听说了你进入我们厂区拍照的事情,我不怕曝光,玖龙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可告人,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希望你能凭良心,凭良心发表你所见、所拍。你们不能只是因为那个不正常组织(记者注:SACOM)的片面之语,我告诉你,我现在在国外就是在处理这个事情,处理完我会马上回国与你们见面,我这里有这个不良组织的所有证据,他们完全是无政府主义的不良组织,他们的资金全部从欧洲过来,我这里有他们这个不良组织的证据,他们就是想搞垮国内企业,他们的做法实在是……他们让股东抛售我们的股票,又想让我们的客户抵制我们,抵制我们的产品销入美国。

请相信,玖龙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现在是凌晨,我现在也并不是在接受你的采访,只是希望你凭一个记者对中国企业的良心发表你所见。我也要求了我的同事不需要曝光你的底片,你可以带回去,或者继续拍……”

在四分多钟的通话中,张茵直斥香港SACOM不良组织四次,在她急促的话语中,记者也并没有采访的机会,几次试图提问都被她语速超快、思维跳跃的话语打断。

 

    SACOM:我们为他们感到羞耻

张茵女士眼中的无良组织SACOM即大学师生监察无良企业行动(英文Students and Scholars against Corporate Misbehavior;简称SACOM)是一个香港民间团体,成立于20056月,主要由大学师生组成。SACOM成立的目的是监察企业不当行为,针对企业侵犯工人权利、安全健康、福利及尊严等行为开展倡议运动。

20084月中旬,SACOM、香港浸会大学学生会及香港中文大学学生会发表香港上市企业内地血汗工场报告指出,玖龙纸业经常发生严重的工伤事故,工人经常被运货车挤死、被货物从高处压死、被卷纸机辗死等等。发生工伤事故后,玖龙更会对受伤工人以及其他同部门的工人罚款,由300元至3000元不等。而且报告指出08年之前玖龙全厂近半工人是临时工,没有签订任何劳动合同,也没有任何员工福利;当合同法实施后所有临时工成为外判工,给劳务派遣公司承包,工资大幅减少、全年没有休假,合同签订年期更违反《劳动合同法》规定。

SACOM的发言人丘梓蕙就张茵的指责进行了回应:我们的资金主要靠申请国外的慈善基金,比如我们有瑞士的教会基金“Bread for All”支持,任何一个带有商业色彩的基金我们都不会申请,而且每一个都不会超过1/3,我们在经济上是完全独立的。

谈及为何针对玖龙纸业和张茵,丘坦言今年两会期间张茵女士就《劳动合同法》的一系列高调反击,令她们开始关注这家在香港上市的企业:我们支持中央政府和谐社会的建设,这些企业的言论让人很失望。内地开放30年,港商投资已经赚了30年,现在政府加强保护劳工的利益,他们就大喊大叫。我们是香港人,我们觉得很羞耻。

SACOM成立后,已经发起过抵制迪斯尼、DELL电脑、沃尔玛超市、佐丹奴服装等一系列行动。

丘梓蕙说:我们调查过很多50人以下的小厂,没有明星没有品牌,根本无法吸引外界的注意。我们也认为玖龙不是最差的,但作为香港上市的企业,张茵不能漠视人权,她应该辞去全国政协委员

(本文图片为王年华拍摄,文中涉及的玖龙纸业工人均为化名)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0857日 原文标题为“香港大学生想搞垮国内企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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