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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法学院学术沙龙之叶静漪教授评《劳动合同法》
日期: 2019年1月17日

北京大学法学院学术沙龙之叶静漪教授评《劳动合同法》

 

我先从热门话题说起。劳动合同法从它20051月份正式亮相后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但是之前我查了一下自己的纪录,实际上1999年我曾经参与了劳动部关于劳动合同法征求意见的会议,我回忆起来这个法律的起草将更早:从1994年劳动法开始实施了一段时间以后,就有了起草劳动合同法的呼声。而从最后亮相到正式出台的时间也有两年时间这么长。劳动合同法在公开征求意见的一个月期间,共收到了十九万多条的意见,再加上前前后后的讨论和论证,肯定不止这个数字。从这些数字背后可以看出来,劳动合同法是经过很长时间酝酿、论证和很多不同层面的讨论后颁布实施的,这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能看出来社会的关注特别大,为什么对劳动合同法关注这么大?因为它涉及劳动者本身。劳动合同法是用于规范劳动者权利义务关系的,所以应该说跟用人单位也好,跟劳动者也好,意义是密切相关的,使大家比较能够关注,这是一个问题。第二就是起草过程当中和实施以后引起的这么大的反响,以至于有一些企业采取了一些现在看来是规避劳动合同法的措施。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有华为事件?为什么会有奥林巴斯事件?为什么会有家乐福裁员事件?还有很多并没有被引起广泛注意的,比如国有企业的劳资事件。但是我们现在报道出来的这些都是一些私营企业、外资企业等的反响,而且能看出来大部分是劳动密集型的。华为是个例外,华为是科技密集型的。但是华为这个事件,它当时说的是为了保持用人的灵活性,为了通过自己人力资源的调整,保证自己人力资源队伍有创造性的正常更替。它有自己的一些理由,从这种情况来看,尽管它最后的落脚点都是我们有规定,但它选择的时机和采取的办法很明显是在规避劳动合同法。现在来看,规避劳动合同法的行为实际上也是规避劳动法的行为。

因此我们首先要重点谈一下劳动合同法的效果如何,实施情况怎么样,然后再谈一下它出台的时机是否合适。在如此整体的讨论下,我们来看一下劳动合同法和原来的劳动法究竟有什么区别,它的变化在哪里,为什么会引起企业这么大的反响。这些都是我认为值得讨论的问题,也是我们关注法律实施过程本身需要考虑的几个大的问题。

我在课堂上经常讲,到底劳动合同法能不能就这样实施,它实施的效果会是什么样的,实施当中成本增加了多少。真正成本的增加,可能现在的评价还为时过早,因为毕竟它才刚实施,逐步的一些问题都会在实践中出现,这些问题我们将来可能需要去面对和解答。这是一个需要注意的问题。那么围绕最近一段时间的社会热点问题——比如东航事件——表达出来的是什么呢?飞行员罢飞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比较表面的行为,不管东航当时考虑的是天气原因或者飞行员的情绪化等问题,但现在从媒体报道的角度来看,东航事件确实是一个劳资纠纷,是因为劳资纠纷没有一个比较合理的解决渠道,导致了东航事件的发生。另外几个劳资事件背后的原因也是企业是否遵守劳动法的问题,这些都确实引起了社会的关注。这些问题归根到底又和劳动合同法的实施有一定的联系。法律的实施肯定是要调整社会关系的,劳动法的任务就是调整劳动关系及其他和它联系的一些附属关系。我们从理论上来划分是这样一种情况。法律调整社会关系法律本身能不能很好地发挥它的功能,可能就要有一个对劳动关系现状的判断,在此基础上来看法律关系,利用法律的手段来进行协调,这些方面的问题都需要考虑。当然法律是调整现实的社会关系的,但仅仅调整现实的生活关系还不够,我们要有一定的前瞻性,对法律的任务一定要有一个很详尽的考虑,因为现实使得法律要不断调整其手段与方法。另一个方面,所谓前瞻性是要站在全球的视角在立法中讨论和看待的。法律制度的设计,既要看到全球经济发展的背景,更重要的要落脚在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现实。要用一个比较合理的判断标准来进行制度设计,制度才能更好地进行实施。我今天正好在看报纸,里面有一个评价,讨论应该怎么看法治社会,第一句话是:“在一个法治的政府之下,一个善良公民的座右铭应该是什么呢?当然是严格的服从,自由的批判。”我个人觉得这个判断非常重要——不仅对于公民来说非常重要,对法学学者更是这样。法律文件一旦出台,我们肯定要去服从,要去遵守。另外对于制度设计各方面的问题我们应该有自由批判的精神,对它存在的问题,我们要很好地进行思考和判断。

所以围绕劳动合同法现在总体的实施状况,大家都在媒体中知道了这些热点问题的一些背景和来龙去脉。当然,每一个事件背后都有不同的需要讨论的问题。比如东航事件,我觉得需要讨论的问题有这样几个。一是劳资纠纷的协调机制是什么;二是劳动者在行使自己劳动权的时候有没有底限,也就是说劳动者要不要遵守职业道德,职业道德应该怎么来要求;第三可能就不仅仅是劳动法的问题了,有人是说你作为一家航空公司,你怎么对消费者负责,一个简单的天气原因就能解决问题吗?因此这背后包括消费者权益保护的问题。最后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就是政府对于航空公司这样的垄断性企业怎么去规范?对于像飞行员这样的特殊高技术人才流动问题,采取什么办法去调整?如何既保护好人才合理的利用,又保护好人才的合理的流动?对于此种劳资双方的利益,政府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平衡?这些都是值得讨论的问题。而对包括“张茵事件”中所暴露出来的“血汗工厂”则不仅是一个劳动合同法的问题,而是雇主是否能够尊重劳动法的问题。无论什么企业,都要遵守劳动法。对于这些问题,应该怎么来看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违法的问题?在很长时间里这样的公司都对外宣称是最好的,像张茵这个企业也是宣称500强的,它们都是很强的企业,对国家的利税贡献都是很大的,并且在慈善排行榜上是有名的,做了很多善事。做了这么多善事的目的在哪儿?能够拿出来那么多给希望工程,为什么不能拿出来给自己的员工——自己的利益的第一创造者?为什么这样区别对待?这些问题背后有值得我们思考的东西。当然我也看到有些媒体把鞭子打在上面,说为什么这些事件都是由国外的媒体机构或者境外的组织揭露?中国的学者,中国的政府机构哪去了?我觉得问的非常好,确实值得我们深思。反正这鞭子打在我身上我觉得挺痛也挺值的,应当这样打。所以我们将来讨论问题,特别是我们学法律的学生,怎么走出去,怎么去了解真实情况,回来以后我们怎么大声疾呼,怎么能够创造一个比较好的环境,这些都是一些带出来的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刚才可能落了一点,这些事件的背后,劳动者的利益代言人哪去了?工会哪去了?它们存在不存在?它们应不应该代表劳动者的利益?为什么不能代表?这背后有些是制度方面的原因,有些是法律方面的原因。像这些问题都是非常值得我们思考的。

所以这些热门问题背后,有很多具体的问题,归根到底:其一,劳动合同法是不是真正增加了企业的用工成本;其二,劳动合同法是不是不保护企业;其三,劳动合同法怎么去面对劳资的困境,怎么去真正解决劳资中的问题,也就是劳动合同法能不能真正得到实施。最后,劳动合同法实施过程当中需要哪些方面的努力。像这些我觉得都是值得讨论的问题。

实际上有些问题是比较简单的,比如说是否增加了企业的用工成本,我还是坚持,其实劳动法在94年的时候规定的时候,就已经规定了很多企业应该承担的成本。包括对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金,包括违反劳动法应该带来的赔偿和惩罚措施。劳动合同法没有什么新的变化,我认为这从文本对比就能看出来。而要说增加成本的只有一条,就是终止劳动合同,到期终止劳动合同应该给与经济补偿,这点是实实在在增加的成本,以前劳动法规定到期终止是没有经济补偿的。如果是大家觉得劳动合同法还有成本增加的,那么我觉得的是违法成本——违反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成本。比如说,原来劳动法没有要求说企业必须订立劳动合同,这次劳动合同加紧一点,说如果不按期在一个月内和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的话,要给两个月的工资报酬。但是如果你没违反,签了合同,那么这两个月的工资你是不需要承担的。违法的成本是增加了,但如果守法是不会增加的。另外一个增加的是在管理成本,因为劳动合同法进一步细化了企业在管理中和在用工中的规范,对它们增加了一些程序化的规定和制度化的导向。这块的管理不能那么粗犷,因为它细化了的责任你需要有举证,需要有保留的证据。所以说管理的成本肯定加大了,你要找个比较好的人力资源的经理,你就要好好规范管理,再也不能随便找几个人就开工了,要有个规范的程序。但是即使没有劳动合同法,管理成本也是应当增加的,因为现在是一种全球化的时代,还是一个咨询和信息很发达的时代,很多事情都是很透明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还是那种根基不清晰的管理方法,肯定也是不可以的。

与此同时,我们的法制化也有很大的提高。法制化的提高表现在几个方面:一个是公民的维权意识增强了,大家知道怎么用法律保护自己的权利。这样一来,一个企业想要经营,就必须得有规范化的管理,否则你肯定面临非常多的困难:面对消费者,面对社会,面对政府,实际上都要求企业方方面面的规范化管理。所以一味的把现在企业的发展面临的困难一鞭子打在了劳动合同法上,我认为是不公平的。现在企业面临的竞争环境不太好,确实是这样的,因为全球经济发展都进入了一个低迷的情况,连最强劲的经济体美国都受到了影响。所以企业成本提高有多种因素,决不仅仅是因为劳动合同法的出台。有的经济学家也提出来,因为劳动合同法的实施,涨工资了,那么工资的提高仅仅是因为劳动合同法的原因吗?不一定。为什么要提高工资?是社会稳定的需要,物价飞涨,再不给提高工资,员工怎么生活?反过来,为什么物价上涨?是产品的成本增加了,所以说鸡生蛋,蛋生鸡,这个问题就这么转来转去。所以我觉得要综合分析这种情况,需要我们关注的是怎么保证流通面是一个正常的形态。社会经济是在不停的发展的,人权理念也是在不停的发展的。政府强调,让劳动者能够分享社会经济的成果,那怎么来分享?这样的分享有好几个层面:一个是企业发展了,你是不是拿出利益给你的劳动者分享?国家整个经济发展,怎么让社会分享?我觉得通过社会保障制度的构建可以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方方面面做一点贡献,只有这样才能使得这个社会能够和谐稳定的发展——劳动关系和谐,社会关系和谐,整个社会才能够和谐地向前发展。

关于劳动合同法是不是只保护劳动者不保护企业的问题。其实并不是这样,因为任何法律都要平衡法律关系主体双方的利益,劳动关系的主体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他们是最主要的两个主体,应该平衡地来发展。从劳动合同法的条文看,立法的主旨当然是要侧重保护劳动者利益,但是它也不只是保护劳动者的利益,它也保护用人单位的利益,所以不是说劳动者只有权利没有义务。用人单位也不是说没有一点权利,因为在整个劳资谈判过程中,它都起主导作用。劳动合同法的作用只是订出最低的底限,只要不突破,企业就有用工的自主权,只要不违反,企业也将被赋予更多这样的权利,从而更好行使它的管理权。另外,劳动合同法也有依法保护企业权利的一些内容,包括订立限制条款和服务期等,像这些规定都是给用人单位提供了属于它的“武器”。这样的规定还包括规章制度的制定,尽管是要有民主评议,但是主导权还是在企业方,这些都是企业维护自己权利的一些重要内容。上述这些是第二个劳动合同法引起讨论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就是劳动合同法应该怎么去实施。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要正确地去宣传劳动合同法的内容,不要引起误会,引起误解。这个宣传过程中最重要的当然是政府,一定要把制定劳动合同法的背景和现实情况都给大家都谈清楚。此外,要就整体的内容宣传,只是讨论《劳动合同法》可能还不够,整个劳动法体系都应当同时宣传。因为劳动合同法背后涉及的问题很多,内容很多,包括工资、社会保险、劳动条件这些劳动者最基本的权利都在里头。它们背后都有很多其他制度在支撑,而不只是劳动合同法的问题,所以应该全面地宣传劳动合同法。另外一个方面在于加强执法的问题——对外要加强劳动合同法的执法。因为只有劳动合同法真正执行了,才能让所有的用工单位和劳动者在一个公平的条件下进行竞争。如果执法力度不够,使得一些比较守法的担负过高成本的企业与那些违法的低成本的企业竞争的话,那就造成一种显然的不公平竞争,所以要加强执法。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问题。第三,我觉得也很重要,就是要真正的维护劳动者权益。不能只考虑经济发展,而忽视社会发展中这些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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